2025年6月3日，全球法律界翘首以盼的权威报告——由伦敦玛丽女王大学国际仲裁学院（QMUL）与美国伟凯律师事务所（White & Case）联合发布的最新版《国际仲裁调查报告》终于揭开面纱。这份题为《2025年国际仲裁调查报告——前行之路：仲裁的现实与机遇》（2025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Survey –The path forward: Realities and opportunities in arbitration）的报告，不仅是国际仲裁领域最具影响力的风向标，更因其空前的参与规模和深刻的洞见，为业界描绘了一幅全球争议解决实践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图景。

本次调查的广度和深度达到了历史之最，共收到2402份问卷回复，并对117位业内人士进行了深度访谈，参与人数几乎是2021年的两倍。值得注意的是，亚太地区的受访者比例大幅提升至47%，远超其他地区，这为报告的核心发现之一“仲裁东移”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本文将对这份长达46页的报告进行系统性梳理和深度分析，重点解读其核心发现，并特别聚焦其中凸显的“中国元素”，以期为中国的仲裁实践者和商事主体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报告首先确认了国际仲裁作为跨境争议解决首选方式的“王者地位”。高达87%的受访者表示，倾向于通过国际仲裁（无论是单独使用还是与替代性争议解决方法ADR结合）来解决跨境纠纷。这一比例虽与往年持平，但内部分布却出现了微妙变化：单独选择仲裁的比例从2021年的31%上升至39%，而仲裁与ADR结合的偏好则从59%的高点回落至48%。这表明，尽管多元化争议解决机制备受推崇，但在用户心中，仲裁本身的核心价值和确定性正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

仲裁地选择的“东方转向”

本次报告中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无疑发生在最受欢迎仲裁地的榜单上。这不仅是排名的简单更迭，更是全球经济与法律重心转移的直观体现。

全球五大仲裁地新格局

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最受欢迎的五大仲裁地依次是：伦敦（34%）、新加坡（31%）、香港（31%）、北京（20%）和巴黎（19%）。（红线为中国城市）

这一排名释放了几个关键信号：

（1）中国内地城市历史性突破

北京首次冲入全球前五，名列第四，相较于2021年的第七位，实现了巨大飞跃。与此同时，深圳（19%）紧随巴黎之后位列第六，上海（11%）位列第八，广州（6%）也进入了全球前十五名。中国内地三大一线城市集体进入全球前十，这在历史上前所未有，雄辩地证明了中国作为仲裁目的地的吸引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

（2）“仲裁东移”

报告援引一位受访者的观点即“仲裁东移（arbitration is moving east）”，这精辟地概括了当前的趋势。亚太地区仲裁中心的集体崛起，尤其是中国内地城市的强势表现，正重塑全球仲裁版图。报告数据显示，在亚太地区受访者中，其首选仲裁地的前五名几乎被亚洲城市包揽：香港（45%）、新加坡（40%）、北京（30%）、伦敦（28%）和深圳（27%）。这反映出区域内用户“就近仲裁”的强烈偏好。

（3）传统中心的“相对”下降

尽管伦敦和新加坡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全球影响力，在所有六大区域的排名中均位列前茅，但值得注意的是，选择两城的受访者总百分比相较于2021年（伦敦和新加坡均为54%）有显著下降。这并非意味着两城的衰落，而是表明全球仲裁用户正在向更多元化的仲裁地分流，特别是向亚洲的领先仲裁中心。

（4）香港的“门户”地位依然稳固

香港以31%的选择率与新加坡并列全球第二。受访者高度评价其亲仲裁的司法支持、深厚的仲裁文化，以及无可替代的“通往中国内地的门户（gateway to mainland China）”地位，尤其是在香港作出的裁决可以在内地得到执行的独特优势。

当然，报告也客观地指出，一些非亚洲地区的受访者对在中国内地执行裁决仍存有疑虑。但这并未阻挡中国内地仲裁中心吸引力的整体上升趋势，这背后是中国经济实力的增长、司法亲仲裁立场的日益明确，以及仲裁从业人员经验水平的不断提升。

在最受欢迎的仲裁规则方面，同样呈现出全球化与区域化并存的特点。

全球五大仲裁规则：

依次为：ICC规则（39%）、HKIAC规则（25%）、SIAC规则（25%）、LCIA规则（22%）和UNCITRAL规则（15%）。（红线为中国仲裁规则）

这一排名的亮点在于：

（1）亚洲机构的强势表现

香港国际仲裁中心（HKIAC）与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SIAC）的规则并列全球第二，充分展现了亚洲仲裁机构的强大竞争力。

（2）中国内地机构崭露头角

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CIETAC）规则（15%）与UNCITRAL规则并列第五，深圳国际仲裁院（SCIA）规则（13%）位列第八。这与中国内地城市作为仲裁地的崛起形成了完美呼应。

（3）亚太地区用户的鲜明偏好

在亚太地区，最受欢迎的规则前五名依次为：HKIAC规则（36%）、SIAC规则（32%）、ICC规则（28%）、CIETAC规则（21%）和SCIA规则（17%）。亚洲机构占据了前五名中的四席，HKIAC更是取代ICC登顶区域榜首，显示出区域内用户对本土化、高质量仲裁服务的强烈认同。

受访者对HKIAC的赞赏集中于其“轻触式”管理的秘书处服务和在处理制裁相关争议中的高效能力。而对于CIETAC和SCIA等内地机构，其受欢迎程度的提升，与亚太地区用户的普遍认可密不可分。

效率（时间和成本）是仲裁用户永恒的关切。本次调查深入探究了导致仲裁效率低下的根源以及最有效的改进措施。

（1）效率低下的“罪魁祸首”？

有趣的是，受访者将矛头平分给了仲裁员和律师。三大最影响效率的行为分别是：

这意味着，近一半（46%）的受访者认为律师的行为是主要问题，而近四成（39%）的人则归咎于仲裁员。受访者普遍呼吁，无论是仲裁员还是律师，都需要拿出更多的“勇气（courage）”，果断地处理程序拖延和不当行为。

（2）提升效率的“利器”？

在提升效率的程序机制方面，最受青睐的两项是：

受访者对快速程序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数据显示，使用过机构规则中内嵌的快速程序的受访者中，84%认为比标准程序更高效，76%愿意再次使用。选择快速程序的主要驱动力是降低成本（65%）和快速获得结果（58%），尤其适用于争议金额较低或案情相对简单的案件。

随着环境、社会及治理（ESG）等议题日益重要，公共利益问题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商事仲裁中。报告发现，虽然目前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受访者在仲裁中遇到过白领犯罪、环境、人权等公共利益问题，但普遍预期这类问题未来会显著增加。

（1）仲裁处理公共利益争议的挑战

处理此类争议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受访者认为是：

保密性是仲裁的核心优势之一，但在涉及公共利益时，可能成为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保密性能保护声誉敏感的争议；另一方面，也可能掩盖国家实体的不当行为，使其免受公众监督。

（2）仲裁程序应向公众“开放”吗？

关于是否应将仲裁程序向公众开放，受访者意见分歧，但总体上倾向于维持现状，即绝大多数人反对完全公开，尤其是在纯商事仲裁中。

然而，在涉及国家或国家实体的争议中，对透明度的支持有所增加。例如，在投资者-东道国争端（ISDS）中，59%的受访者支持公布经过删节的裁决书。即便是在纯商事仲裁中，也有39%的人支持公布删节版裁决。这反映出一种共识，即当公共资金或公共政策卷入其中时，更高程度的透明度是必要的，但这种透明度需要与商业秘密和当事人的合理预期进行精细平衡。

人工智能（AI）无疑是本次报告中最具前瞻性的章节。调查结果清晰地表明：AI在仲裁领域的应用将在未来五年内迎来“爆炸式增长（boom）”。

（1）AI应用的现状与未来

当前主要用途：主要集中在事实和法律研究（64%使用过）、数据分析和文件审查。

未来预期用途：预计将显著扩展到起草函件、起草法律文书，甚至评估法律论点。例如，尽管目前只有28%的受访者用AI起草过法律文书，但高达66%的人预计未来五年会这样做。

（2）驱动力与障碍

主要驱动力：节省当事人和律师的时间（54%）、降低成本（44%）和减少人为错误（39%）。

主要障碍：对AI错误和偏见的担忧（51%）、保密性风险（47%）、缺乏相关知识和经验（44%）。

（3）AI与仲裁员：一条清晰的界线

最核心的问题在于仲裁员使用AI的边界在哪里？

受访者的态度非常明确，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说：“AI是一个工具。它应该辅助而非取代人类的判断。”另一位受访者引用基辛格的话警告说，用AI取代人类的逻辑推理将标志着“启蒙时代的终结”。

未来，超过一半（52%）的受访者预计仲裁员会越来越依赖AI，40%的人认为将会出现管理和应用AI的新职位。然而，这是有条件的：必须建立在透明、明确的指引和充分的培训之上。

报告还探讨了地缘政治和裁决后阶段的实践问题。

（1）地缘政治制裁的影响

制裁对仲裁程序产生了切实影响。30%的受访者因此选择了不同的仲裁地（其中，迪拜、香港和新加坡被认为是受影响争议的优选地），27%的受访者面临行政和支付困难，25%的人在寻找能够参与案件的律师或仲裁员时遇到困难，这引发了对司法正义的担忧。

（2）裁决的自愿遵守与强制执行

报告显示，私人实体比国家或国有实体更倾向于自愿遵守裁决。

对于在仲裁地被撤销的裁决是否应在其他法域得到执行这一经典问题，61%的多数受访者持否定态度，认为仲裁地的决定应受尊重。这体现了对“属地主义”原则的普遍支持，但也承认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为了实现“根本公平”，可能有必要允许执行。

作者：陈延忠

附件：《2025年国际仲裁调查报告》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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